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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26 11:09:21 来源:诗客 ID:iam-shike  作者:臧棣 黄涌
   
海子逝世二十周年时,你曾写文章谈论海子的诗歌,说他是在“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并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能给当代诗歌带来遗产的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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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涌,诗人、书评人,系安庆晚报副刊编辑。


  臧棣,诗人、批评家,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曾获《作家》杂志2000年度诗歌奖和2008年华语传媒年度最佳诗人奖。


  黄涌:海子逝世二十周年时,你曾写文章谈论海子的诗歌,说他是在“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并认为他是“少数几个能给当代诗歌带来遗产的大诗人”。我注意到,跟海子生活在同时代诗人,很少有人如此赞美海子的诗歌,更多的人喜欢将其定位成农耕时代最后的歌者。您能跟我们谈谈海子对于当代诗歌具体的贡献么?


  臧棣:把海子界定为“农耕时代最后的歌者”,肯定是不恰当的。这样做,既有懒惰的问题,也有无知的问题。海子来自农村,但他和农村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很复杂。就像海子对城市没什么好感,但他和城市之间的关系,也不那么简单。农耕场景,在海子的诗中,主要还是一种带有强烈的隐喻色彩的修辞策略。海子对农耕意象的书写,在我看来,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他对现实中的乡村的理解。海子诗歌中的农耕场景,其实应理解为一种诗的原始场景;在根本上,它们体现的是海子对生存的真相和生命的本质的一种理解,甚至是一种洞察。也就是说,海子的农耕场景,展现的是他对人的生存的本质的思索,以及他对生命的真谛的一种吁请。如果把海子概括成哀叹乡村的衰落或留恋乡村的美好,那就有点太小瞧海子的诗歌了。当然,我不讳言,海子对乡村的描绘,也有很多审美陋习。但在海子的后期,诗人其实也一直在做自我修正。海子的诗,首先是存在之诗。


  “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是海子自己在文章里提出来;这既是说给同代人听的,但主要是对他自己的一种严厉的提醒。闻一多早年,也有过类似的表达。但在新诗的百年历史中,现代汉诗对“新”有强烈的欲求,但说起来,这个“新”里有多少“自新”,恐怕要很大的折扣。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我们热衷于“新”,但又把“新”的范围和“新”的路径设定得太明确;这就难免过于功利,太想走向世界,走向现代。百年新诗,主要的文学驱动力基本上是追求“现代性”。作为一个趋势,也许没大的问题。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我们的“新”和“现代性”之间的关系,太单一,太透明,太功利,几乎没什么褶皱和回旋。这就在文学视野和诗歌的想象力方面产生了很多问题。在80年代的诗歌场域里,海子同时代的诗人也许都在谈寻求中国诗歌的“新”,但海子所说的“自新”还是与他们有区别。前者的诉求,有强烈的文学功利色彩和文学政治的痕迹,基本上不脱西方的现代主义。海子的诉求里,没这些文学意识形态的东西。海子的可贵在于,他呼吁我们重视土地和血,呼吁我们重视语言和生命之间的原始关联,特别是这种关联中未被规训的部分或成份。换句话说,在别人忙于将我们的现代诗歌观念打磨得更具有国际色彩的时候,海子请求把诗歌的根基更深地扎向我们自己的生存经验。海子的“寻求中国诗歌自新之路”中,几乎没给文学意识形态意义上的现代主义留下任何位置,这一点现在看来,的确很难得。


  海子对农耕场景的描绘,不应该被草率地归于对乡村经验的表达。就像梵高的绘画一样,农耕场景隐喻了一种原型意义上的生存景观。海子的书写里,也许有浪漫主义的痕迹,但海子对乡村的描绘,实际上是在表达一种存在的乡愁。这个乡愁,包含了对现代的物质主义的不信任。


  海子是一个有着严重局限的大诗人。一般而言,诗人都想克服他的局限;但我觉得,海子对他自己的局限的克服,是以放纵局限的方式来施行的。某种意义上,海子的局限反而成就了他。80年代的诗人,有点抱负的,都有意无意把诗写得很“严谨”--基本上是沿着现代主义的诗歌范式,小心翼翼地经营意象和精致地打磨思想主题。而海子的诗写得很放纵。我个人的看法是,海子的诗第一次让当代诗具有了一种真正的开放性。语言上的开放性,表达上的开放性,和诗性上的开放性。海子对80年代场域中的意象观的反感,我觉得也颇具启发性。


  80年代诗歌对意象的理解,往往偏于将意象和雕塑联系起来看待,诗的意象必须像雕塑一样结实,醒目,但在海子的观念中,意象必须和生存情绪联系在一起,才会释放出生气。从诗歌想象力的角度看,海子的写作将诗的表达和生命的秘密联系起来,这可以说当代诗歌的一次审美方向上的重大调整。海子是一个有远大诗歌抱负的诗人,但相对于他的抱负,他极度缺乏耐心。按说,一个如此缺乏耐心的诗人,特别是缺乏对语言的耐心的诗人,是难很成为大诗人的。但海子还算很运气,虽然缺乏耐心,但他有很好的领悟力。而这种领悟力又很好地维系了他对诗的书写的审美狂热--一种热爱和冲动的混和。在新诗史上,我们对现代诗人的原型设计,是要求诗人冷静,节制。诗人的狂热,诗的狂热,一直是备受排斥的东西。但海子还是从他对诗的狂热中,生成出了一种语言的直觉。


  海子渴望用诗扭转我们对历史的迷信。正是在此意义上,海子要求诗是一种生命的行动。


  黄涌:海子死后,从诗歌圈内小众的“海子热”,最后生成为大众的诗歌狂欢。海子,因此也一跃成为“80”年代一个标志性的文化符号。想象海子,某种意义上就是想象那个时代的文化精神。你是如何看待海子这种在诗歌之外的文化发酵?


  臧棣:上面已提到,新诗历史上,大多数诗人想得最多是:新诗怎么现代主义,新诗怎么承担历史,新诗怎么代表真理。而海子想的是怎么将诗的表达和生命情绪联系在一起。诗的节奏怎么融入生命的律动。海子受欢迎的过程,固然可以理解为,海子的诗从小圈子走向大众。但我其实不太愿意这么看。我觉得,还是海子的诗,在揭示生命的秘密感受方面,触动了人们对生存的体验,所以才会引发广泛的共鸣。海子是以命写诗,以命抵诗。也就是说,海子通过发明诗的真实,来激活我们对存在的自我觉悟。


  说起来,有点吊诡。海子的诗歌审美在本意上不太信任历史,但他的诗歌却更像是针对历史的。海子渴望用诗扭转我们对历史的迷信。正是在此意义上,海子要求诗是一种生命的行动。


  作为出身北大的诗人,我能理解海子的诗歌抱负,也能透过很多表象,看到海子的可贵之处。


  黄涌:作为同是从北大走出来的诗人,你能谈谈海子和北大诗歌之间的关联么?


  臧棣:我和海子同龄,都是1964年出生的,而且都在春季。海子是白羊座,我是金牛座。而海子的早慧还是令人感慨,因为我1983年入北大时,海子却已经从北大法律系毕业了。作为出身北大的诗人,我能理解海子的诗歌抱负,也能透过很多表象,看到海子的可贵之处。我特别赞同海子的文学直觉:诗是一种行动。特别地,诗是一种针对我们生命的行动。没有诗的行动,生命就无秘密可言。我也特别欣赏海子的诗中包含的开放性。海子最根本的诗歌信念,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隐晦的人生观:即生命是一种审美现象。这种态度也影响了他的语言观念。新诗史上,海子是一个能野蛮地对待诗的语言的诗人。这应是他格外迷人的地方。这也和当代的很多诗人不一样,后者往往只能野蛮地对待语言,以为野蛮地对待语言就是野蛮地对待诗的语言。


  在现代的堕落中,在现代的普遍的生命的萎靡中,诗体现了一种生命的觉醒,一种生命的自我提升。海子说,他不满足于诗仅仅是“抒情”。意思就是,针对现代的颓败,诗应该是一次激烈的突围,一种根本性的敢于解决生命的困境的行动。


  黄涌:关于海子之死,被谈论实在太多了,而这也成为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关注海子的一个焦点。你能就此谈谈海子和“诗歌烈士”的关系么?


  臧棣:我们这代人的成长教育里,有很多英雄主义的教育。海子应该说有英雄主义的情结。比如,在文学潜意识里,海子将诗的书写行为视为“王在写诗”。这里,也许包含着一个潜台词,就是诗人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人”。诗人身份中难免有普通人的一面,但也不该被这一面给蒙蔽了。另一方面,这个问题究竟该怎么看,其实也要讲点包容心。从雪莱到海明威,无论是诗歌还是小说,都存在英雄主义的视角。所以,我的基本看法是,不要把这种英雄主义看成是个人的语言倾向,而应将它看成是现代书写中的一种重要特征。这种英雄主义在现代诗的书写实践里,也还有很多变异版本:比如激进主义,反文化倾向,等等。可以说,这种英雄主义情结促使海子不满足于诗的书写仅仅是一种“雕虫纪历”(这是卞之琳对诗的一个说法)。在海子的诗歌观念,诗歌必须是辉煌的,因为诗的书写激活了生命的伟大,启迪了生命最内在的醒悟。海子倡导“大诗”,“大诗”最根本的含义就是,诗指向一种生命的觉悟。在海子看来,诗的书写如果不指向一种大诗,那么它终归不过是一种抒情的伎俩。真正的诗,无论篇幅短长,都应该是一种“大诗”。所以,海子的诗其实是一种包含了奇异的战斗色彩的诗。它不标榜反抗,但却显示了最彻底的反抗。特别地,在现代的堕落中,在现代的普遍的生命的萎靡中,诗体现了一种生命的觉醒,一种生命的自我提升。海子说,他不满足于诗仅仅是“抒情”。意思就是,针对现代的颓败,诗应该是一次激烈的突围,一种根本性的敢于解决生命的困境的行动。


  这样的观念,把诗的作用想象得十分壮烈。而海子在他自己的生命中,又是亲历而为积极实践,把诗的书写看成是一种涅槃,要求彻底的新生。所以,骆一禾说海子是“诗歌烈士”,大致没错。当然,流行的诗歌观念也许觉得海子夸大了诗的作用,它们会觉得诗对生命没这么大的启示作用。


  物质是惰性的,而真正的诗是尖锐的。诗的启示是生命中最大的自我启示。


  黄涌:在一个物质大盛的时代,当代人阅读海子还有意义?


  臧棣:我不太赞同把诗歌和物质对立起来。但我们的时代,正拼命定义为“小时代”,物质的力量不仅盛大,不仅诱惑,而且还不断从表面上添加着生活的舒适感。物质是惰性的,而真正的诗是尖锐的,至少会在深处包含尖锐的一面。这诗的尖锐,正适合用来祛除生存的麻痹。海子的诗包含着异常尖锐的东西,海子要求诗本身是生命的真相。诗的启示是生命中最大的自我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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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手稿 资料图


  ▍野鸽子


  当我面朝火光

  野鸽子 在我家门前的细树上

  吐粗黑色的阴影的火焰


  野鸽子

  ——这黑色的诗歌标题 我的懊悔

  和一位隐身女诗人的姓名


  这究竟是山喜鹊之巢还是野鸽子之巢

  在夜色和奥秘中

  野鸽子 打开你的翅膀

  飞往何方? 在永久之中


  你将飞往何方?!


  野鸽子是我的姓名

  黑夜颜色的奥秘之鸟

  我们相逢于一场大火


  1988.2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989.1.13


  ▍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1989.3.14凌晨3点-4点 


  ▍姐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8.7.25火车经德令哈


  ▍祖国(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白雪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我将她紧紧抱住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守望平静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赐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到今—— “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1987


  ▍阿尔的太阳①


  "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②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都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

  瘦哥哥凡·高,凡·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是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

  烧吧


  注:①阿尔系法国南部一小镇,凡·高在此创作了七八十幅画,这是他的黄金时期。--海子自注。

  ②引文摘自凡·高致其弟泰奥的书信


  (编辑: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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